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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朋友不约而同向我推荐一部短片，B站新上的《中国奇谭·鹅鹅鹅》，说脑洞大开，各种解读都有，你扒了那么多的志怪故事，有没有看过这个？

看了一下，原来是《续齐谐记》里面的，本无题，全文如下：

阳羡许彦，于绥安山行，遇一书生，年十七八，卧路侧，云脚痛，求寄鹅笼中。彦以为戏言。书生便入笼，笼亦不更广，书生亦不更小，宛然与双鹅并坐，鹅亦不惊。彦负笼而去，都不觉重。前行息树下，书生乃出笼，谓彦曰：“欲为君薄设。”彦曰：“善。”乃口中吐出一铜奁子，奁子中具诸肴馔，珍馐方丈。其器皿皆铜物，气味香旨，世所罕见。酒数行，谓彦曰：“向将一妇人自随，今欲暂邀之。”彦曰：“善。”又于口中吐一女子，年可十五六，衣服绮丽，容貌殊绝，共坐宴。俄而书生醉卧，此女谓彦曰：“虽与书生结妻，而实怀怨。向亦窃得一男子同行，书生既眠，暂唤之，君幸勿言。”彦曰：“善。”女子于口中吐出一男子，年可二十三四，亦颖悟可爱，乃与彦叙寒温。书生卧欲觉，女子口吐一锦行障，遮书生。书生乃留女子共卧。男子谓彦曰：“此女子虽有心，情亦不甚，向复窃得一女人同行，今欲暂见之，愿君勿泄。”彦曰：“善。”男子又于口中吐一妇人，年可二十许，共酌，戏谈甚久。闻书生动声，男子曰：“二人眠已觉。”因取所吐女人，还内(纳)口中。须臾，书生处女乃出，谓彦曰：“书生欲起。”乃吞向男子，独对彦坐。然后书生起，谓彦曰：“暂眠遂久，君独坐，当悒悒邪？日又晚，当与君别。”遂吞其女子，诸器皿悉内口中。留大铜盘，可二尺广，与彦别曰：“无以藉君，与君相忆也。”彦大元中为兰台令史，以盘饷侍中张散。散看其铭题，云是永平三年作。

阳羡即古宜兴，绥安晋时属义安郡，今属福建云霄县。因为短片爆火，故事大家都很熟悉了，简单翻译一下：

宜兴人许彦，用笼背着两只鹅在绥安的山上赶路，遇一书生，脚痛，求许彦准许他进入鹅笼，许彦答应，书生入笼。歇息时，书生出笼，口中吐出全套餐具及酒菜，请许彦吃喝。接着书生又口吐一美女陪酒，书生喝醉，美女吐一男子，说是她情人，求许彦为她保密，许答应。美女又吐一屏风挡住书生视线。书生要求美女跟他同卧，这时美女吐出来的男子乘机又吐出一妇人，一起把酒言欢。书生醒，男子把妇人吞回去，美女把男子吞回去，书生又把美女吞回去，包括全套餐具，只留一大铜盘给许彦留念。

初看这“鹅笼斯套娃”的故事，脑洞不可谓不大，特别是写书生入笼之后这句“笼亦不更广，书生亦不更小”，颠覆了现代物理学，用空间弯曲论也无法解释，更无法想象，硬要脑补的话，有可能会让人发疯。

所以明代著名戏曲家汤显祖评这个故事，四个字：“展转奇绝。”连“写人写鬼高人一等”的蒲松龄，都被这故事所展现的信息量所折服，在长诗《短禾行》中说：“世态渔洋已道尽，人间何事不鹅笼。”其丰富的戏剧性，也给后世的文艺改编提供了绝好的素材，早在清代中期，剧作家袁栋就把它改编成杂剧《鹅笼书生》，从而让这个故事有了一个固定的名字。

原文中，书生所吐之女子说，“虽与书生结妻，而实怀怨”；女子所吐之男子又说，“此女子虽有心，情亦不甚”，可见这故事的原主题，用今天的话来说，其实很狗血：男女之间没有互信，只有互绿。

《续齐谐记》作者，是南北朝时期南朝梁的吴均469-520。一千五百年前的中国文人，能有这样的脑洞，能如此的鞭辟入里，确实让人大感意外。而他为了让这个故事更有“真实感”，同时也坐实自己的原创性，最后还加了一句：“彦大元中为兰台令史，以盘饷侍中张散。散看其铭题，云是永平三年作。”说许彦真有其人，晋太元中当兰台令史(掌监察刑狱文书，六品官)时，还曾经把那个大铜盘拿给侍中张散看，张散看那个盘上的铭文，说是东汉明帝永平三年(公元60年)制作的。

但是，讲到这里不得不泼下冷水：恰恰是最后这句，让作者露怯了。

因为，这个故事，并非吴均的原创。

比吴均早了近百年，署名荀氏的东晋志怪集《灵鬼志》中，就有一个叫《外国道人》的故事，全文如下：

太元十二年，有道人外国来，能吞刀吐火，吐珠玉金银。自说其所受术，即白衣，非沙门也。尝行，见一人担担，上有小笼子，可受升余。语担人曰：“吾步行疲极，欲寄君担。”担人甚怪之，虑是狂人，便语之云：“自可尔耳，君欲何许自厝耶?”其人答云：“君若见许，正欲入君此笼子中。”担人愈怪其奇：“君能入笼，便是神人也。”乃下担，即入笼中；笼不更大，其人亦不更小，担之亦不觉重于先。既行数十里，树下住食，担人呼共食，云：“我自有食。”不肯出。止住笼中，饮食器物罗列，肴膳丰腆亦办。反呼担人食，未半，语担人：“我欲与妇共食。”即复口吐出一女子，年二十许，衣裳容貌甚美，二人便共食。食欲竟，其夫便卧。妇语担人：“我有外夫，欲来共食，夫觉，君勿道之。”妇便口中出一年少丈夫，共食。笼中便有三人，宽急之事，亦复不异。有顷，其夫动，如欲觉，妇便以外夫内口中。夫起，语担人曰：“可去。”即以妇内口中，次及食器物。此人既至国中，有一家大富贵，财巨万，而性悭吝，不行仁义，语担人云：“吾试为君破奴悭囊。”即至其家。有一好马，甚珍之，系在柱下。忽失去，寻索不知处。明日，见马在五斗罂中，终不可破取，不知何方得取之。便往语言：“君作百人厨，以周一方穷乏，马当得出耳。”主人即狼狈作之。毕，马还在柱下。明旦，其父母老在堂上，忽复不见，举家惶怖，不知所在，开妆器，忽然见父母在泽壶中，不知何由得出。复往请之，其人云：“君当更作千人饮食，以饴百姓穷者，乃当得出。”既作，其父母自在床上也。

文字浅白，篇幅所限，不再翻译。故事发生的时间，倒是跟吴均笔下的许彦差不多同时，都是“晋太元中”。但主角是一位“外国道人”，哪国没说，从“白衣，非沙门(出家修道者)”的描述来看，不是古印度，就是西域一带。另一位主角是担担者，有笼，但不是鹅笼。“外国道人”所有的饮食、吞吐过程，都在笼中进行，而且除了全套餐饮之外，只有道人吐女，女再吐男，两次。

注意，原文中已有“笼不更大，其人亦不更小，担之亦不觉重于先”的描述，可见吴均的“脑洞”，都其来有自，只是增加了一次吞吐而已。

最大的不同，是原版本还有后续故事：道人跟担担者到了京城，发现一为富不仁者，两次施法，先把他的名马藏进一个五斗罐里，又把他父母收进一个水壶里，逼那富人先施舍百人饭粥，再提供千人饮食，才把他的名马和父母还给他。

很明显，这是主题先行的故事，怪诞的情节中，自有一个劝人行善的主题。到了吴均笔下，只剩怪诞，劝人行善部分被砍掉了。这个倒没有孰优孰劣之分，只是吴均把别人的故事洗成自己原创，有点不应该而已。

那么，《外国道人》就是原版原创了？

也不是。

唐代段成式的笔记小说集《酉阳杂俎》，其《续集卷四·贬误》中，引了吴均《续齐谐记》的鹅笼故事，注明了出处，最后段成式不客气地指出：

释氏《譬喻经》云：“昔梵志作术，吐出一壶，中有女，与屏处作家室。梵志少息，女复作术，吐出一壶，中有男子，复与共卧。梵志觉，次第互吞之，柱杖而去。”余以吴均尝览此事，讶其说，以为至怪也。

源头来了，不是《灵鬼志·外国道人》，而是“释氏《譬喻经》”中“梵志吐壶”故事。然后段成式说，我觉得吴均曾读过这个故事，为它的脑洞而惊叹，觉得它是志怪中的至怪。言下之意，吴均不过是洗稿罢了。

“譬喻经”是佛经的一个种类，通过通俗易懂的故事，阐明一些深刻的佛理，有点像庄子的寓言体。“梵志吐壶”这个故事，出自三国时从西域来中华弘扬佛法的康僧会翻译的《旧杂譬喻经》卷上第二十，原名《梵术》，全文如下：

昔有国王，持妇女急。正夫人谓太子：“我为汝母，生不见国中，欲一出。汝可白王。”如是至三。太子白王，王则听。太子自为御车出。群臣于道路奉迎为拜。夫人出其手开帐，令人得见之。太子见女人而如是，便诈腹痛而还。夫人言：“我无相甚矣!”太子自念：“我母尚如此，何况余乎！”夜便委国去，入山中游观。时道边有树，下有好泉水。太子上树。逢见梵志独行，来，入水池浴。出饭食，作术，吐出一壶，壶中有女人，与于屏处作家室，梵志遂得卧。女人则复作术，吐出一壶，壶中有年少男子，复与共卧。已，便吞壶。须臾，梵志起，复内妇着壶中，吞之，已，作杖而去。太子归国，白王，请道人及诸臣下持，作三人食，着一边。梵志既至，言：“我独自耳。”太子曰：“道人当出妇共食。”道人不得止，出妇。太子谓妇：“当出男子共食。”如是至三，不得止，出男子共食。已，便去。王问太子：“汝何因知之？”答曰：“我母欲观国中，我为御车，母出手，令人见之。我念女人能多欲，便诈腹痛还。入山，见是道人藏妇腹中，当有奸，如是知女人奸不可绝。愿大王赦宫中自在行来。”王则赦后宫中，其欲行者从志也。

这篇就得翻译一下了：

从前有一国王，强征了很多民女充后宫。王后对太子说，我是你的母亲，一辈子居深宫中，都不知道这国家是什么样子的，想出去走走，你跟你父王申请一下。说了三次，太子才向国王转告。国王应允，太子亲自为母亲驾车出宫，臣民都在道路两旁跪迎，王后忍不住掀开车帘，把手伸出去让人看到。太子一看母亲如此失礼，便谎称肚子痛，提前回宫。王后觉察到了，解释说，我已不再执着于皮相。太子还是认为，母亲身为王后都这样，其他人更不用说了。于是绝望了，半夜弃国而去，遁入深山之中。

山路上有树，树下有一处泉水，太子走累了，上树休息，忽见一个梵志走来(佛教称外道修行者为梵志，“以梵天之法为志向”的意思，梵天即婆罗门教的创世之神)。梵志先下到泉水里洗澡，洗完上岸，吐出一套餐食，又吐出一壶，壶里出来一个女人，梵志再吐一屏风，围起来当卧室，然后跟那女人在里面“壶天壶帝”。事毕，梵志睡去，女人也吐出一壶，壶中出来一个少年男子，跟那女人开始壶来。事毕，女人又把壶吸进；梵志醒来，也把女人壶吸进，然后拄着杖走了。

太子看到这神奇的一幕，似有所悟，回到国中，将此事告诉了国王，并让国王派人把那梵志带来，事先准备好了三人份的餐饮。梵志被带到，看到三份饭菜，说我只有一人，太子说别装了，把你肚子里那女人吐出来吧。梵志不得已，把女人吐出，太子又对那女人说，把你那男子也吐出来吧。说了三次，女人才把男子吐出来，三个人就这样吃了一顿饭，太子才让他们离开。

国王问太子，你怎么知道这么神奇的事。太子说，我母亲想出去游览，我给她驾车，她居然把手伸出去让人看。我想女人想要的太多了，便装肚子痛回宫，然后进了山里，看到那梵志吐女人一起睡，女人又吐男子一起睡，恍悟女人的欲望是不可能禁绝的，请大王把后宫那些女人放出去吧。国王听了太子的话，就把后宫全放了，让她们想留留想走走。

看到吧，这个才是原版的吐纳，而且它的主题不是禁欲，而是要承认人的欲望，反对大权在握者的性垄断。这主题，还是要比仿作的《外国道人》宣扬劝人为善高一层次的。

至于“梵志”这个身份，正是《外国道人》中所说的“白衣，非沙门”，即佛教徒眼中的修外道者。而梵志能吐壶吐人，也是其来有自：印度神话中，婆罗门正是造物之神大梵天用嘴创造出来的。所以，学梵天之法的修道者，自然能口吐莲花，吐个壶吐个人就更不是问题了。

其实，鲁迅先生早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谈到了这个问题。他在评论《续齐谐记》时特别点了《鹅笼书生》这个故事，说：“阳羡鹅笼之记，尤其奇诡者也……然此类思想，盖非中国所故有，段成式已谓出于天竺。……魏晋以来，渐译释典，天竺故事亦流传世间，文人喜其颖异，于有意或无意中用之，遂蜕化为国有。如晋人荀氏作《灵鬼志》，亦记道人入笼子中事，尚云来自外国；至吴均记，乃为中国之书生。”

也是毫不客气指出，《灵鬼志》洗稿还注明“来自外国”，吴均就完全把天竺因素洗白，变成自己的作品了。

古印度人脑洞大开，吐出了《梵术》；《梵术》又吐出了《外国道人》，《外国道人》再吐出了《鹅笼书生》，越吐越多，主题从“顺人欲行天理”到劝人为善，再到男女之间的互相欺骗，哪怕是万能的“人间何事不鹅笼”，甚至上升到哲学的高度，都是解读的自由。读书人，各有各的块垒，能浇得自己开心就好。

好的故事就是这样，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种“譬喻”。就像我第一次看到《鹅笼书生》时，脑子里蹦出来的想法就是：只要把书生关进笼子里，所有的脏事就没人会说出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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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人只说三分话

见鬼全抛一片心

今天七月初五，出门在外，还是只能改老号旧稿，朋友们见谅。

上一篇讲了袁枚《子不语》里的故事：人妻被色鬼骚扰，告到城隍那里，花了两千锡锞让鬼差去上下打点，才打赢了官司【传送门】。

类似的故事，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中也写过，结局却让人更绝望。

说有一客商，不知道哪里人，带着老婆到广东旅游。不料乐极生悲，老婆在旅途中病逝。那时候交通不便，客死他乡者，尸身很难运回家乡，客商只好买了副棺材，将老婆的遗体寄放在广东某座山上的寺庙里。

简单办完丧事，没几天，客商就梦见他老婆来向他哭诉，说这寺里有厉鬼，护法伽蓝神都治不了他，那些寄放棺材的暂住鬼，全都被虐：男的被迫当家奴，整天干苦力活；女的被迫当性奴，每晚都得陪睡，我虽尽力反抗，还是逃不了……夫君你写个状纸向城隍爷告个状吧，不然我们永无宁日。

客商醒来，搞不清楚这是自己原创的梦，还是真有其事，就焚香祷告说，老婆我昨晚梦到你这样这样，不知道是我胡思乱想导致做这样的噩梦，还是你真的被鬼给什么了。如果是真的，你连着三个晚上都来跟我说。

果然，接下来两夜，他老婆都来托梦。这下客商信了，就将厉鬼肆虐的情况写成状纸，跑到附近城隍庙去烧了。

几天过去，再无动静，客商以为事情过去了。一天晚上，又梦见他老婆来找他，说：“咱们的案子城隍爷接了，如果秉公处理，寺里的伽蓝神逃不了渎职之罪，包括他的顶头上司，山神、社公什么的，都会因为失察而受到阴律的制裁，这个牵连太广了，所以城隍爷一直在犹豫。夫君你再写一张诉状，说再不处理，就要到江西龙虎山去shàng访，将案子捅到张天师那里去，城隍爷肯定不敢再拖。”

客商赶紧按他老婆说的，又写了一张状纸，再次跑到城隍庙烧了。

又过几天，老婆又来入梦，说：“昨天城隍爷召我去了，他说：‘这个鬼原来就住在你停棺的屋里，是你侵犯了它，并不是他要搞你。当然，男女混居一室，鬼还有手下，那些手下乱来，也是难免的，所以我相信你不是诬告。现在我已将那鬼的手下抓来，重打几十大板，算是对你有个交代了，你何必再咬定强奸，自己也落个失贞的污名。自古以来，聪明人都懂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赶紧让你丈夫将你的棺材移走，此案就此结了吧。’”

客商一听就愣了，原来你是这样的城隍爷！但他还是想听听老婆的意见，就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老婆说：“我想了又想，城隍爷说的也不无道理，凡事差不多得了，你我只不过是凡人小鬼，跟神明杠到底肯定会输的，说不定还会招来更大的祸患。你就按他说的，赶紧将我的棺材移走吧。”

客商又问：“城隍爷既然不肯受理此案，为什么一说要去张天师那里shàng访，他就赶紧为你们调停私了呢？”

老婆说：“张天师虽然不管阴间，但遇到有人或鬼shàng访，他就能直接将案子向天帝奏报，哪尊神都阻止不了他。城隍爷也怕惹出更大的麻烦来，所以就尽量缩小影响，采取折衷的办法，两边陈说利害，希望各自消停。”

第二天，客商即花钱雇人将他老婆的棺材迁往别处。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梦见他老婆了。

听完这个故事，不知道大家什么感觉，反正我是被吓出一身冷汗。

厉鬼作祟并不是最可怕的，受害者报案后的遭遇，才让人毛骨悚然。

伽蓝，本义就是寺庙，“伽蓝神”在佛教系统中特指寺庙的护法神，按《七佛八菩萨大陀罗尼神咒经》所说，伽蓝神共有十八位（《西游记》里，观音派去给唐僧又当保镖又监控的众天神中，就有十八位护教伽蓝）。

从唐朝开始，东土佛寺中就有供奉伽蓝菩萨。宋朝有一本佛教百科全书叫《释氏要览》，里面有一句：“寺院既有十八神护，居住之者，亦宜自励，不得怠惰为非，恐招现报耳。”

意思是说，每座寺都有十八尊伽蓝神护着，住在寺里的人，不管是僧是俗是人是鬼，都得洁身自好，不能乱来，否则会遭现报。

后来，汉传佛教为了更接地气，便进行创造性的发挥，将已封神的关公纳入佛系，封他为护庙伽蓝神。所以现在我们到各大寺庙去，总能看到一脸正气的关二爷，眯着画了眼线的丹凤眼，像一个不插电的摄像头，全方位无死角监视里着庙里一切动静。

不管是十八伽蓝神也好，有中国特色的关公也好，既然庙里有护法神，哪个鬼怪敢撒野？

有背景的就敢。

故事中的厉鬼，虽然是鬼，但有手下，说明有一定的身份地位，当他凌辱寺里的暂住鬼时，护法伽蓝不但没护法，还成了他的黑保护伞。

而当受害者让家属向城隍告状时，城隍爷竟因牵涉太广为由，一直拖着不审理。直到受害者家属要去江西龙虎山shàng访，城隍才开始重视这案子。

但他处理的方式，却是私了。

如果公道，私了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当看到城隍对受害方陈说厉害时，我才知道，什么叫做比死还绝望。

城隍居然说，寺里停棺的屋子，本来是厉鬼的地盘，首先是你侵犯了它；至于你受到的“性骚扰”，那是厉鬼的手下（临时工）干的，你们“男女共居一室”呢，发生这种事，“或所不免”。我已将那厉鬼的手下各打了几十大板，你还想怎么样？

言下之意：谁让你是个女的，还主动引诱犯罪，怪谁。

更令人发指的，还是城隍的这句话：“何必坚执奸污，自博不贞之名乎？从来有事不如化无事，大事不如化小事。”干嘛一定要说是强奸，自己坐实自己不贞呢？

护法伽蓝不护法，城隍不为民作主，面对强大的神权，受害者生为屁民，死为小鬼，既然加害者已被罚酒三杯，也就选择了息事宁神：“再四思之，凡事可已则已，何必定与神道争，反激意外之患。”

一语道出千古屁民的心声。

我们无妨假设一下，如果纪晓岚最后写那客商真的到龙虎山找张天师shàng访，然后城隍爷派小鬼去山下拦截……那整部《阅微草堂笔记》就算躲得过乾隆朝的文字狱，今天也得成禁书了。

在明清笔记小说中，“有困难，找城隍”几乎成了屁民或小鬼唯一的希望：阳间没有司法公正，死后就有了。天真的百姓眼里，城隍爷就是铁面无私、公正严明的代名词，就是阴间的包青天。纪晓岚这篇，把屁民寄望于阴间的司法公正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给掐灭了。

不过，故事也不是纪晓岚的原创。原文的开头是“梁豁堂言”，就是纪晓岚的声明，这事是梁豁堂讲给我听的。

梁豁堂是纪晓岚的好朋友，原名梁奇通，广东肇庆人，乾隆十二年中顺天乡试，以举人身份历任广西雒容、兴安知县，据说官声不错，后来因为看不惯上司的所作所为，辞官回乡。

从梁的经历来看，他向纪晓岚讲这故事的目的很明显：老纪，下面的官场烂成这样，你懂的。

纪晓岚也是官场老司机，曾官至左都御史，约等于今天的最高检察院检察长，他完全清楚梁豁堂讲这故事的用意，所以在故事最后，他发表议论说：

> “此鬼苟能自救，即无多求，亦可云解事矣。然城隍既为明神，所司何事，毋乃聪明而不正直乎？且养痈不治，终有酿为大狱时，并所谓聪明者，毋乃亦通蔽各半乎？”

就是说，这个女鬼在实现了“自救”——让她丈夫移棺之后，即选择息事宁神，也算聪明。但城隍身为阴司法官，这么干，难道不是精明有余正直不足吗？放任厉鬼继续在寺里作祟，相当于养虎为患，始终要出大事的，到那时，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只能哀叹“厉，害了我的庙”了。

他这句评论，也可当成是对各级官员的警示。

然并呵。对于屁民或小鬼来说，以为受到不法侵害找城隍爷就能解决，做梦吧你——梦里也解决不了的。

因为，阴间也不是你们想象中的法制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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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按

今天不是卖书广告，因为《三十年闻见录》这书早已绝版，它是我从某旧书网淘到的。作者朱德裳(1874-1936)，湖南湘潭人，曾在长沙参加康有为的南学会，加入维新派。后考取官费留日，在东京学习警政，结识黄兴、蔡锷、宋教仁等，成为革命党。1906年回国，主办湖南警政学堂。民国元年任交通部佥事，民国六年罢职居京，晚年回乡著述。《三十年闻见录》是朱德裳最重要的一本书，他以亲历者、旁观者的身份，记录了清末民初大变革的三十年纷纭世事，特别是洪宪闹剧中粉墨登场的各色人等，精彩纷呈。因为他跟黄兴、蔡锷、杨度等人过从甚密，所以可信度颇高。当然，书中也有一些道听途说的秘闻，跟正史记载可能会些出入。但作为晚民史的补充，这书不可或缺。所以，今天特别从书中摘录八则跟朋友们分享，并做了简单的翻译。本来可以不用翻的，但因为百年前的现代汉语跟现在还是略有差异，可能会给一些没时间细读的朋友带来阅读障碍，所以就画蛇添足了。每段都会附原文及页数、标题，一来备查，二来，不想看翻译的朋友可直接阅读原文。因为那什么，主角的名，我用了同音英文单词，敬请谅解。

1史上最高稿费

美国人古纳(即古德诺)久居北京，一直想跟总统府勾兑。当时，帝制呼之欲出，但没人敢先发起，袁Sky便以重金收买古德诺，指使他写一篇鼓吹帝制的文章，发在御用《亚细亚日报》上，证明来自美利坚合众国的公民，也对中国的共和制不满。古德诺这篇文章不到三千字，翻译者有三人，包括曾派往美国的中国留学生总监督、福建人林步随。文章发表不到一个月，由杨度担纲的筹安会便横空出世，帝制遂成。古德诺回美国时，袁赠他现大洋十万(约等于现在RMB一千万)，以不到三千字的文章算，这应该是人类历史上最高的稿费了。

P6 古纳

古纳，美人，居北京久，欲与总统府交通，不过一寻常外国人而已。当时，帝制无人敢发起。于是以重金贿古纳，属作一文主张中国帝制。其文亦不痛不痒。亚细亚报馆乃大鼓吹之，以为共和国人亦不满于中国之共和也。文不过三千字，译者三人，闽人林步随与焉。古纳归国，袁Sky以十万金赠之，未一月而筹安会出。

2吃人的嘴软

帝制初起时，有某检察厅长书生意气，以为筹安会只是杨度等六人的主意，想通过法律程序，以筹会安涉嫌妄议变更国体为名，提起诉讼。时任北京市政督办、拥护帝制的朱启钤，应该是在袁Sky授意下，在北京最高档豪华的饭馆来今雨轩(位于北京中山公园内环坛西路，始建于1915年，是近代社会名流聚会之所)宴请那位检察厅长，告诉他，帝制实是袁Sky本人的意思，让他见好就收。饭后，该厅长果然闭嘴，后来干脆辞职。

P9 检察厅

帝制初起时，检察厅长某君，欲以擅议变更国体，提出诉讼。此公书生，以为筹安全出于孙毓筠、杨度等六人也。朱启钤宴客于来今雨轩，特请某君，告以故，其事遂寝。某君遂亦辞职归矣。

筹安会开始运作时，汤化龙(字济武)任教育总长，为支持帝制，他召开了一次全国教育工作会议，召集各省负责教育的官员到北京，吹风会开了半个月。会议胜利闭幕的第二天，袁Sky在总统府设宴，以最高档的西餐宴请教育界代表。席上，袁Sky还亲自致祝酒辞，跟各位代表握手，送上他的签名照片，还有五十大洋的路费。第二年春天，继蔡锷之后，广西也宣布独立，一时之间，全国各界反袁之声纷起，只有教育界保持沉默，不参与通电反袁。有分析家认为，这都是那顿西餐的功劳。

P9 宴教育会议代表

筹安会初起时，汤济武长教育，有教育会议之举。各省议员先后到京，议半月而闭会。湖南代表姜济寰、朱剑凡也。闭会之翌日，Sky特宴于总统府，饷以最精最阔之西餐。酒行，Sky出致祝词，与各代表握手为礼，各赠像片并路费五十金。翌年春，桂林独立，反对之声遍于海内，独教育会少通电。论者以为此一餐之力也。

3史上首创

洪宪改元之前，杨度在筹安会中组织笔杆子为新宪法拟草案。主笔不知道是谁，新宪条文不到一百，基本上以日本的君主立宪制为蓝本，只是把议会的权力特别修改成只有协助权，保证充分君主集权制。新宪稿初成，杨度上呈袁Sky审阅，Sky大喜，认为这是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的新制度，参与修订草案者全部授勋。

P9 宪法稿

洪宪尚未改元，杨度在筹安会邀集同人，为宪法草案，主稿者不知谁某，大约方表流也。条文不过百，大抵以日本宪法为蓝本。特改议会只有协助权，并绝对采中央集权制。稿成，度呈袁皇帝，皇帝大喜，以为地球历史上无此新纪元也。与于草案者皆予勋章焉。

 4掩耳盗铃

帝制开始运作，原计划在双十节由张敬尧(北洋干将，后投日，被戴笠派人暗杀)等人在袁大总统阅兵时带头三呼万岁，拥为皇帝，不用搞什么国民会议。当时蔡锷在天津，用电报把某位朋友从北京召到天津，对他说：“我十一月可回到云南，起事不易，最快也得年底，你能帮我拖两个月吗？”那朋友说我尽力试试。回到北京，便开始为召开国民会议运作。他先找了胡瑛(筹安会骨干)，胡说：“这纯属掩耳盗铃，有个屁用。”他又找了孙毓筠(筹安会骨干)，孙皱着眉头说，你能保证国民会议不出意外吗？答曰可以。于是，蔡锷那位朋友在报纸上发表文章，说总统本来是国民选举出来的，这次袁大总统想当皇帝，也必须经过国民选举，才有执政合法性，不然，恐怕会落个篡位之名。袁Sky看到这篇文章，觉得说的有道理，于是授意参政院，议定临时国民会议选举法。先由各省造势，十二月才在北京进行。到了选举那天，朱启钤负责监督，溥伦(原满清皇族内阁成员)当议长。结果，袁Sky以130票当选为中华帝国皇帝。报纸第一时间以号外报道，北京市民皆呼万岁。不到十日，蔡锷起事的消息便传到北京，杨度悻悻地对人说：“可惜松坡(蔡锷)被人利用了，我看他是以卵击石罢了。”

P6 国民会议

帝制起，本定以十月双十日由张敬尧等于总统阅操时大声一呼，拥为皇帝，无所谓国民会议也。时蔡松坡方在天津，电召其友至津门，谓之曰：“我于十一月可至云南，义兵非易起，能于旧历(年底)举事，莫速于此矣。公曷设法延二月期乎？”其友曰：“试为之，必有以报命。”松坡握手谢焉。归京遂为国民会议运动。初商之于胡瑛，瑛曰：“掩耳盗铃，有何益处？”继又以此意告孙毓筠，毓筠頞之曰：“能为两周间之国民会议乎？”则应曰：“可矣。”于是发为文章，言总统由国民所选举，此次为皇帝亦必国民选举，然后根本乃固。不然难乎免于篡矣。Sky阅此文，以为切中情事。于是授意于参政院，定临时国民会议选举法。先由各省举行，十二月乃及京师。选举日朱启钤为监督，溥伦为议长。袁Sky以一百三十票当选为中华帝国皇帝。各报馆号外出，市民皆呼万岁。未十日而云南警至。杨度栩栩然告人曰：“可惜松坡受人利用。吾见其小雪沃沸汤也。”

5特供报

顺天时报是北京最早的报馆，清末北京的报馆经常被封禁，只有它屹立不倒。袁Sky称帝时，只有顺天时报敢登反对文章，并声明由本馆负责。当时袁的御用报纸是《亚细亚日报》，创办人是薛大可(字子奇，也是湖南人)，刚开始袁给薛十万银元，让他办一份鼓吹帝制的报纸，薛一开始有点犹豫，后来想通了，自嘲说弄就弄吧，龙阳君也是人啊——把自己视为满足君王后庭之乐的男宠(龙阳君是战国时期魏安釐王的男宠，“龙阳之好”的出处)。此话一出，时人还夸他直爽，是个真小人。所以《亚细亚日报》登的都是赞同帝制的文章。袁也清楚，想听到真实的声音，还得看《顺天时报》，但他每日看到的《顺天时报》，也都是一片赞成帝制的声音。原来，袁府中的报务由梁士诒经手，梁(广东三水人，时任袁总统府秘书长)买了一部印刷机器，放在家里，每天拿到《顺天时报》后，都会将上面反对的声音改为赞成的，然后再给袁看。朱德裳说，这事是施愚告诉他的(施愚字鹤雏，四川人，总统府秘书)。

P13 顺天时报

顺天时报为北京最老报馆，盖庚子辛丑间已有之。清末北京报馆时遭封禁，惟顺天报馆不也。袁Sky帝政时，顺天时报独登反对文章，并声明由本馆负责。时包办舆论者为薛子奇之亚细亚日报也。Sky予子奇十万金，子奇初亦踌躇，既而曰：“决矣！龙阳君独非人乎。”人亦未尝不称其抗爽也。Sky每日必阅报，尤必阅顺天时报，则一片赞成声也。府中报务由梁士诒经手，士诒买一机器于家，必改此报中反对词为赞成词，然后进呈于袁皇帝。此语闻之于施鹤雏云。

6元宵被迫改名

1915年12月12日，袁Sky称帝，废民国年号，改国号为“中华帝国”，并将1916年定为“洪宪”元年。外交部向各国使馆发出通牒，没想到，日本公使竟然把通牒退还，因为这时候支持袁Sky的日本首相大隈重信已下野，袁的底气已没那么足。当然箭已在弦上，该做的还是要做。朱启钤倡议成立登基大典筹备处，设在大清门(即中华门)内，由朱启钤、杨度、袁思亮等负责各项筹备工作。朱启钤假座来今雨轩开会，说新皇帝即位，会来一番皇恩浩荡：减税免税是重头戏，还有各种大型庆典，而国库空虚，非预借外债不可。

当时袁Sky的老婆已经很老了，她是皇后，也得来一次册封典礼，典礼当天，顺便为杨度的母亲庆寿，因为杨母生日在农历正月初八，正是那个时候。

北京民俗，正月十五吃元宵，这一年，市民更是大吃特吃，因为元宵谐音“袁消”。满清遗老吴廷燮，穷尽各种经典，将元宵改名为“华汤”，备受有识之士嘲笑。御用文人当到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1916年6月6日，袁Sky死，登基大典筹备处被美国公使买下，据说耗费了一笔巨资。

P7 大典筹备处

Sky改元，即通牒各使馆。日本公使首先却还，此时大隈已下野矣。Sky气稍弱。朱启钤倡为筹备大典之说，设处于大清门内，为各衙门员司兼职，分股办事。朱启钤、杨度、袁思亮等各充其长。朱启钤尝开会于来今雨轩，言大皇帝即位，先有恩德及人：或免钱粮，或裁厘金，及其他种种旷典；非豫借外债，无以应付。

时Sky夫人已老，其为皇后，犹必经册封典礼，并定于是日特赐杨太夫人为寿，盖度母生辰在正月八日，恰当其时也。

北京例于正月十五食元宵，辗麦为粉丸之，味甜，无老幼皆食也。以其名不利于袁，于是有嫌名之讳。吴廷燮遍考类书，特改名为华汤。识者哂之。……翌年项城死，大典筹备处额为美国公使买去，闻费多金云。

7臣记者

袁登基后大肆封爵，只有张勋(后拥溥仪复辟者)被封为“一等公”。杨度也拟封公爵，故时人称他为“杨周公”(将他比为辅佐周武王的周公旦)，“圣旨”尚未下，杨府门外已天天车水马龙，上门恭贺者络绎不绝。

没多久广西反袁独立，帝制被迫取消，杨度没有第一时间收到消息，得知后一怒之下辞职，辞职信中以一联明志：“流言恐惧，窃自比于周公；归志浩然，愿同情于孟子。”传诵甚广(其实此联化自白居易诗“周公恐惧流言日”)。

袁Sky秘书王书衡，有事见袁，必称“陛下”，自称“臣”，跟袁谈话一个小时，称臣一百多次。袁也当仁不让自称“朕”。更奇葩的是，薛大可负责的《亚细亚日报》，报道新闻时也自署“臣记者”，这是世界各个君主制国家都不曾出现之事，也是人类新闻史上一大奇观。

P20 一等公

洪宪封爵，惟张勋一等公，次则杨度亦拟封公爵，尚未见谕；故当时有杨周公之称。所居西安门外，已车如流水马如龙矣。广西独立，帝制取消，度尚未知也。一怒辞职，其文有两语：“流言恐惧，窃自比于周公；归志浩然，愿同情于孟子。”云云。最为当时传诵。

袁之秘书王书衡，因事见Sky，口称陛下，自称臣，谈一时之久，称臣至一百余处。Sky亦自称朕，绝不客气。薛大可之亚细亚日报亦自署“臣记者”，此则地球各帝国所无之事也。

8变脸

袁称帝后，第一个上奏章称贺的也是杨度。奏章文辞典雅富丽，最后署名“杨度、孙毓筠跪奏”。各省将军、巡抚受封之后上谢恩折，用的也都是典雅的骈体文。就连被解散的众议院议员，也纷纷上贺表。议员易宗夔(也是湘潭人)在贺表中称“向宫赐见，曾蒙特达之知”。等到袁死，议院议员复职，一个个都说自己是坚决反对帝制者，其中特别是郭人漳(也是湘潭人，湖南三杰之一)闹得最凶。其实，这些人都是当时不遗余力赞成帝制者。

P21 跪奏

洪宪改元，杨度首先上奏，其文亦自典赡，衔署“杨度、孙毓筠跪奏”，于政府公报中数见不鲜。各省将军、巡控使新受封爵谢恩之折，俱系典雅骈文。即被解散之议员亦多有贺表。易宗夔贺表有“向宫赐见，曾蒙特达之知”之语。及Sky毙，议员复职，皆自命为反对帝制者，郭人漳闹得更凶。其实皆当时赞成最力之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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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不写什么新年献词，2022的最后一天，还是跟朋友们分享一个惊悚故事。您要把它当另类的新年献词看，也不是不可以。

故事叫《苏绪》，来自清代笔记集《萤窗异草》。

苏绪字道基，汝南名士。金代皇统年间，苏绪到燕京(今北京)去，因事羁留京中，长期没能回乡。在京期间，刚好瘟疫流行，苏绪也感染了，病倒在城北一座道观中，眼看已到了弥留之际，道士怕他死在殿里，便把他扶到走廊躺下。

苏绪昏昏沉沉，忽见一位老朋友匆匆进来，对他说你的事情办妥了，可以回乡了。苏思乡心切，立即起身跟着走。

一出道观，便看到两头驴在等着他们。朋友扶着苏绪上了驴，走了几里路，夕阳西下，朋友说天色暗下来了，我们歇一晚明天再走吧。苏绪答应了，两人走进前面一座村子里，但见路两边桃柳相间，落英缤纷，像是暮春光景，苏绪说奇了怪了，这是什么地方，明明是深秋，怎么花木如此茂盛？朋友说你就别问了，等一下还有更美的。

没多久来到一座豪宅前，富丽堂皇，进进出出的僮仆数以百计，明显是富贵人家。苏绪精神一振，回头想招呼朋友，却发现那朋友原地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也不以为意，下了驴，走进那豪宅。

刚进门，便听得鼓乐大作，像大戏开演。苏绪越走越深入，也没人拦他。直入三重门，便看到一座大厅，灯烛辉煌，厅上分宾主坐着十几席，厅中间有一队丽人载歌载舞，宾主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看仔细了，坐宾席的都是男的，老老少少，从衣冠看，达官贵人布衣黔首都有；但坐主席的，却是四位服饰华丽的美女，穿梭席间斟酒的也是美艳少女，不见一个男仆。苏绪心想，能参加这样的宴会，真让人艳羡。

奇怪的是，他这样一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站了这么久，也没人来赶他。美色当前，苏绪大饱眼福，似乎病也消了，嗅觉也不知不觉恢复了，但闻得酒香扑鼻，口干舌燥，忘了自己是个闯入者，大声喊道：“如此盛会，也不请远来的旅人喝一杯，主人也太抠了吧。”

一边说，一边走上厅去，笑着对主人席一拱手，说：“不速之客自己来了。”

女主人皆面有怒色，将看门的召来责问，一个个都跪着说，我们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这时候，那些来宾都笑着说，这位狂人跟咱们还真有缘分，夫人就别生气了，多他一人不多。于是给苏绪再摆了一套食具，请他在一空位坐下，然后所有人又像啥都没发生似的，继续欢饮。

苏绪连喝三大杯，酒香清冽，提神醒脑，心情大好，正想问主人是何门第、官阶，忽听得一阵锣声震天，金铙齐鸣，刚才跳舞的那些演员又打扮成厉鬼的样子，抓了一人上来，当场就开始肢解。

苏绪猝不及防，开始还以为也是表演，可越看越逼真，但见那人手足都被割开、扯断，五脏六腑也被掏空，惨叫连连，腥风扑鼻，闻之令人作呕。苏绪吓得什么都吃不下，用袖子遮住脸，闭上双眼，汗如雨下，跑又不敢跑，浑身抖得像筛糠，直后悔刚才不应该贸然走进来。

良久，惨叫声渐渐消失，一切都静了下来，苏绪大着胆子张开眼，突然发现自己还是在道观的走廊里躺平，只是身上的不适感真的全消了，这才知道刚才是做了一个噩梦。

观里道人发现苏绪活转过来，赶紧喂他粥喝。不到十天，身体便完全康复。有一次他经过岳庙，进去一看，发现岳庙的寝宫里塑有四尊美人像，很像他梦中所见的那四位女主人，只是实在不知道她们请的那些客人是什么人，那个被肢解的又是什么人。

又过了半年，苏绪才回乡。那些曾被瘟疫所害者，都很喜欢听苏绪讲他在京奇遇，并说这事跟杜甫诗除疟有异曲同工之妙。

苏绪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可是，“杜甫诗除疟”又是怎么一回事？

跟另一个典故有关。

唐肃宗上元二年(761)四月，梓州(今四川三台县)刺史段子璋起兵造反，自称梁王。五月，西川节度使崔光远率部平叛，崔光远牙将花敬定斩杀段子璋，立下头功。但花敬定生性凶残，纵容手下士兵趁机烧杀抢掠，残杀了几千无辜者。其时在成都的杜甫得知此事，写下了《戏作花卿歌》一诗：

成都猛将有花卿，学语小儿知姓名

用如快鹘风火生，见贼唯多身始轻

绵州副使著柘黄，我卿扫除即日平

子璋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

李侯重有此节度，人道我卿绝世无

既称绝世无，天子何不唤取守京都

花卿即花敬定，虽杀贼有功，却为祸四川，杜甫在诗中明褒暗贬，既写了他的勇猛，也表达了“四川人民不欢迎你”的态度。其中“子璋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描写的就是花敬定砍下段子璋的头，扔给上司崔光远那豪气干云的一幕。

当时巴蜀一带疟疾横行，《古今诗话》载，杜甫曾经对疟疾患者说，只要大声念他的“子璋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这两句诗，疟疾就可痊愈。因为古人相信，疟疾是疟鬼在作祟，只有比疟鬼更厉害的凶神恶煞才能吓跑它。杜甫就认为，反贼段子璋死亦为鬼雄，砍了他头的花敬定比他还恶，所以“子璋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一念出来，疟鬼肯定会被吓得夹着尾巴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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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古今诗话》作者接着又说：

余谓子美固尝病疟矣，其诗云：“患疠三秋孰可忍，寒热百日相攻战。”又云：“三年犹疟疾，一鬼不销亡。隔日搜脂髓，增寒抱雪霜。徒然潜隙地，有腼屡红妆。”子美于此时，何不自诵其诗而自已疾邪？是灵于人而不灵于己也。(《古今诗话》为佚书，本段引自南宋诗话《韵语阳秋》)

说杜甫也曾经得过疟疾，甚至长达三年之久，有他写过的两首诗为证。他自己受疟疾所苦时，为何不念自己的诗吓疟鬼呢？恐怕是自己写的诗对别人灵对自己不灵吧。

因为历史上有过这个典故，苏绪一场噩梦治好瘟疫的故事，就被乡人拿出来跟杜甫诗除疟相提并论。

说神奇，一点也不神奇。杜甫诵诗治病的事，备受嘲笑，但那是祖国传统医学全面保护我们的年代，医巫本同源，诗人相信诗能驱鬼，有啥好嘲笑的。嘲笑杜甫的人，怎么会想到，千百年后，现代医学飞速发展的年代，还有人用念语录、学精神来治各种病呢，你敢嘲笑吗？

其实，疟(疫)鬼怕恶鬼的理论，只要换个角度来看，就不难发现这里面的现代医学含量——病毒不正是侵入我们身体里的“鬼”吗？没有特效药时，战胜病毒靠什么？不正是靠我们自身的免疫系统吗？身体里的免疫细胞更凶更恶，就能把病毒消灭或赶跑，这不正是凶神恶煞战胜疟(疫)鬼的生动比喻吗？

故事作者最后说：

酒色薰心，鲜能祛病，凶残触目，反可愈疾，甚矣。安不如危，而因危得安者，难以更仆数也。若仅以梦中佳遇，解其弥留，吾知其疾必增。即卢鹊罕与奏效，况神乎？神之为神，当亦深悉乎此已。

酒色只会让人沉溺其中不能自拔，没听说还能治病；目睹穷凶极恶的一幕，反而让病体康复的事，就更夸张了。其实，“安不如危，而因危得安者”的现象太多了。如果仅仅是因为梦中的奇遇，就能让人起死回生，那这病以后还会大发的，就算是扁鹊那样的名医都不好使，何况是神明。神明之所以会成为神明，就是深明此道啊。

用诗治疟疾、用梦治瘟疫的神奇，就这样被几句貌似客观的话给消解了。但“安不如危，而因危得安者，难以更仆数也”这一句，同样也可以给出一个现代解读：身体长时间的平安无事会让人麻痹大意，容易滋生致命的隐患，有时候病一场反而给身体敲响警钟，让人及时采取防治措施，以求得长治久安。而现代医学中成熟的疫苗技术，正是把病毒打进人身体里，先感染后产生抗体，这不也是一种“因危得安”吗？

当然了，如果你不想要这些现代医学层面的影射，复盘苏绪做的那个噩梦，把其中的酒色镜头剪掉，剩下的干货，就是这血浆指数爆棚的一幕：

公孙丑问曰：“不见诸侯何义？”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段俄而钲鸣若雷，铙喧如沸，优人扮鬼十数，共执一人，当场而支解之。手足割裂，脏腑狼藉，血雨腥风，扑鼻惨目。(《萤窗异草·苏绪》原文)

只要把一个人肢解、活剖，瘟疫就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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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西和阿根廷队拿了世界杯后拒绝见阿根廷总统的事，前几天自媒体都在转，沸沸扬扬。

在犹豫要不要泼冷水说，这只是发生在正常国家里的正常现象。

不是说正常国家球员就得拒绝总统的求见，而是见也正常，不见也正常。不见，不过是让足球的归足球，政治的归政治而已，现代公民再平常不过的选择。

所以，对于梅西和阿根廷队的做法，实在没必要发出“友邦惊诧论”。

其实不用现代国家，在咱伟大祖国，两千多年前，春秋战国时期，如此“傲慢”者就为数不少。

魏晋史学家皇甫谧《高士传》中的段干木，便颇有代表性。

段干木者，晋人也。少贫且贱，心志不遂，乃治清节，游西河，师事卜子夏。与田子方、李克、翟璜、吴起等居于魏，皆为将，唯干木守道不仕。魏文侯欲见，就造其门，段干木逾墙而避文侯。文侯以客礼待之，出，过其庐而轼。其仆问曰：“干木布衣也，居轼其庐，不巳甚乎？”文侯曰：“段干木，贤者也。不移势利，怀君子之道，隐处穷巷，声驰千里。吾敢不轼乎？干木先乎德，寡人先乎势。干木富乎义，寡人富乎财。势不若德贵，财不若义高。”又请为相，不肯。后卑己固请见，与语，文侯立倦不敢息。

段干木是春秋末期晋国人，少贫贱，有志难遂，只好去经商(当时商人很被人瞧不起)。后来弃商游学，在西河(今河南浚县、滑县一带)遇到孔子的学生子夏，拜他为师学习经艺。再后来他定居魏都，跟田子方、李克、翟璜、吴起等名人大V成了好朋友。但其他几位都在给魏国公室服务，只有段干木坚决不出来当官。

当时魏国的国君是著名的魏斯，谥号文，后世习惯称魏文侯。魏文侯堪称魏国继往开来的君主，他上位的时候，名义上虽然还只是晋国大夫，但三家分晋已成定局，魏文侯要考虑的，不是怎么当好晋国正卿，而是如何带领新兴的魏国开创一个新时代的问题。

他的致胜法宝四个字：礼贤下士。

据说魏文侯也是子夏的学生，有可能是听子夏说段干木有大才，于是求贤若渴，亲自登门求见。没想到，段干木听说魏侯来了，竟选择了翻墙——真翻墙，肉身翻过后院墙跑了，就是不想见魏侯。

身为一国之君，主动放下身段来见你，热脸正对冷屁股，还是一个稍纵即逝的冷屁股，段干木用一种颇不雅的体位，演绎了什么叫给脸不要脸。

魏文侯不但不介意，还继续用各种方式表达对段的敬意。每次坐马车经过段家，他都要站起来，手扶车厢前的横木，向段家行注目礼(过其庐而轼)。有一次他的车夫看不下去，说姓段的不过是一介布衣，君上礼太重了吧。魏文侯说，段先生是谦谦君子，淡泊名利，隐居陋巷，却名扬千里；我虽然有财有势，段先生却有德有义；权力和金钱再多，在仁义面前啥都不是，我怎能不尊敬他呢。

段干木越冷淡，魏文侯越热情，甚至以相位相邀，段也无动于衷。魏文侯不死心，一次又一次托人表达求见的诚意。后来段干木终于被感动，答应见一面。整个过程，魏文侯都恭敬肃立，像个真正的小学生一样，大气不敢出，认真听段干木讲话。

魏文侯不仅对段干木如此，对他老师子夏、以及段干木的好友田子方等贤士，也都是这样的态度。这些事，《史记·魏世家》也有载，只是提到段干木时，只说魏文侯每过段家都行注目礼，没说段翻墙的事。不过，司马迁还写了魏文侯的太子魏击跟魏文侯的师友田子方之间的另一件事，精彩程度不亚于段干木翻墙。

子击逢文侯之师田子方于朝歌，引车避，下谒。田子方不为礼。子击因问曰：“富贵者骄人乎？抑贫贱者骄人乎？”子方曰：“亦贫贱者骄人耳。夫诸侯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贫贱者，行不合，言不用，则去之楚﹑越，若脱缢然，奈何其同之哉！”子击不怿而去。

魏击在路上遇到田子方，因为知道他是父亲的师友，不但主动让路，还下车施礼拜见。没想到，田子方傲立一旁，礼都不还。魏击心里不忿，忍不住问：“是富贵者有资格傲慢待人，还是贫贱者有资格傲慢待人？”言下之意，我身为大富大贵者，对你以礼相待，你却如此傲慢，这说得过去吗？

田子方冷冷地说，当然是贫贱者有资格傲慢。诸侯傲慢，国可能会破；大夫傲慢，家可能会亡。我们这些贫贱者就无所谓了，一言不合就可以用脚投票，离开这里随便到楚国或越国去都行，就像扔掉一双草鞋一样。这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啊，怎么会一样呢？

魏击竟无言以对，郁闷离开。

不难看出，魏击跟他父亲还是有一定差距。这事要是换成魏文侯，他绝不会责问田子方怎么这么傲慢，最多问一句：“我是哪里失礼于先生了吗？”田子方对魏击无礼，估计也是早就知道作为继承人的魏击不够他父亲谦逊，身为师长辈，有责任锉他锐气，让他明白为君者必须谦卑，魏国才有可持续发展的未来。

而田子方的这份“傲慢”，自然是魏文侯给他的底气。

当然魏文侯也并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谦逊的。他对段干木的朋友翟璜的态度，就完全不一样。

魏文侯见段干木，立倦而不敢息。及见翟璜，踞于堂而与之言。翟璜不悦。文侯曰：“段干木，官之则不肯，禄之则不受。今汝欲官则相至，欲禄则上卿至，既受吾赏，又责吾礼，无乃难乎？”(《吕氏春秋·下贤》)

翟璜是魏文侯的相国，才干不容置疑。可是，魏文侯每次跟翟璜谈话，都很随意地蹲坐在朝堂上，这在当时就算是普通人都很不礼貌。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翟璜“为什么我还不如段干木”的内心独白忍不住就写在脸上，甚至还有可能在言语间不经意流露出来。魏文侯也不客气，直接打脸说：“你有什么好跟段先生比的。我给段先生高官厚禄，他从不动心；而你想当官就当到了相国，想高薪就享受上卿待遇，既然得到寡人的封赏，还希望寡人以礼相待，什么好事都想占全，天下哪有这么美的事。”

这话也够狠的。但“既受吾赏，又责吾礼”八字，妥妥正是“既要又要还要”的古汉语源头。翻成大白话，约等于“你既然主动来叼我的盘，就别怪我不把你当人看”。

果然面子是别人给的，脸都是自己丢的。

总之，魏文侯能尊敬田子方、段干木这样的人，足证他的胸怀、格局真的非常人能及。《高士传·段干木》最后说：“夫文侯名过齐桓公者，盖能尊段干木，敬卜子夏，友田子方故也。”

说魏文侯名气能盖过齐桓公，就因为他能充分尊重段干木、敬重子夏，跟田子方成为好友。

这话不夸张。齐桓公是春秋首霸，在他领导下，齐国最早成为春秋第一强国。而魏文侯在上位的第二十二年，跟赵、韩两家一起把晋国给切分了，并得到周王室承认，列为诸侯。三家分晋之初，魏很快就成为东方最强。这都得益于魏文侯的礼贤下士，各国人才愿意投奔魏国。当时的魏国,可谓将星闪烁，最有名的，就是乐羊、吴起和西门豹等。而且，魏文侯还重用李克(悝)，放手让他实行变法，使魏国成为战国时期第一个变法的国家，强国效果立竿见影。所以，魏文侯在位三十八年(也有说五十年)期间，对东方虎视眈眈的秦国，一直被魏国压着打，根本不敢越河西一步，全盛期的晋国都做不到这一点。

《史记·魏世家》是这么说的：“秦尝欲伐魏，或曰：‘魏君贤人是礼，国人称仁，上下和合，未可图也。’文侯由此得誉于诸侯。”秦国曾经想攻打魏国，有人对秦灵公说，魏侯礼贤下士，国人爱戴，上下一心，我们动不了。

不过，就跟现在有人觉得梅西太过分一样，当时的高士贤人，也有人对段干木的做法不以为然。

比如孟子。

公孙丑问曰：“不见诸侯何义？”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段干木逾垣而避之，泄柳闭门而不内，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孟子·滕文公章句下》)

诸侯来召孟子，孟子不想去见他们。他学生公孙丑不解，问他，不见诸侯是几个意思。孟子说：“自古以来，不当臣子就不必见君。但也要区分具体情况，例如段干木，魏文侯去见他，他翻墙逃跑；又如泄柳(鲁国贤士)，鲁穆公去见他，他闭门不纳。这两人都有点过了，国君诚心诚意亲自上门来请，属突发情况，还是可以见一见的。

孟子这话也可以理解，毕竟，见不等于为其所用，聊一聊，提些建议也无妨，除非对方是臭名昭著的那种。

所以，段干木最后不但见了魏文侯，也正式出来为魏文侯服务了。表面上是为魏文侯的诚心打动，骨子里，终究还是儒家弟子，学以致用才是王道，以翻墙显示清高的极端行为，还不能上升到藐视君权的高度，应该只是在测试魏文侯的忍耐度，看看是否值得为他效力。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反过来，“木”也要拣良禽，因为，不谨慎的话，很容易就碰到鸟人。

事实证明，段干木的选择是对的，之前的翻墙也是有价值的，放眼春秋战国，魏文侯确是可以跟齐桓、晋文、秦穆、楚庄、赵武并肩的雄主。也正是因为遇到这样的国君，段干木、田子方们才敢如此“傲慢”，换别的，不知道得死多少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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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说三千大千世界，科学家说宇宙有数千亿个星系，其中有一个叫银河系；银河系里又有三四千亿个小星系，其中有一个叫太阳系。太阳系里有一颗行星，绕着恒星转了几十亿圈。

每转满一圈，寄生在这行星上的某种生命体就兴奋无比，纷纷提笔献新词。

而几乎所有的“献词”，主题不是“明天会更好”，就是“苦尽甘来”，仿佛行星绕着恒星转，就是遵循着“苦次甘次苦次甘次”这样的程序指令或节奏来转的。

其实，日也不新，月也不异。蜀犬吠日，吴牛喘月，一惊一乍，不过是想忽悠公众，“在这里，读懂宇宙”。

只想问一句，写这种献词的人，你们对“苦”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什么叫苦？

有改变，有盼头，才能叫苦。

佛也说过，无常即苦。

也就是说，恒常的，或者有规律、可预知的甘苦轮回，不叫苦。

“常乐我净”不叫苦。沉沦无间道，永世不得超生，那也不叫苦。

愁亦如是。

有选择，有希望，才会发愁。

历史上，大到一个王朝，小到普通老百姓，都是如此。

两千三百多年前，卫鞅出现在栎阳之前，“秦国该往何处去”，那是秦孝公在发愁。

发愁，说明秦国还有路径可供选择。

而一百五十年之后，刘邦率军入关、逼近咸阳时，秦王子婴会发愁“秦国该往何处去”吗？

不会。因为秦亡已成定局，没有一丝其他可能。对于当了四十六天秦王的子婴及所有王室成员来说，剩下的只有绝望。

绝望之人，是懒得发愁的。

普通老百姓就更不用说了。

《史记·秦始皇本纪》载，嬴政杀了嫪毐而亲政那一年前238四月：“是月寒冻，有死者。”四月已到春夏之交，正是“寒尽温来”、“欣欣向荣”的时候，富饶强盛的大秦，竟然冻死了人。

唐代张守节《史记正义》给了这样一个说法：

四月建巳之月，孟夏寒冻，民有死者，以秦法酷急，则天应之而史书之。故《尚书洪范》：“急，常寒若。”孔注云：“君行急，则常寒顺之。”

初夏还会有百姓冻死，是因为秦法太过苛酷了，老天爷才示兆，所以太史公特别写进史书里。《尚书·洪范》也说，苛政必带来苦寒。

曾有一部颂秦的“历史剧”，说大秦府库丰盈，粮食都烂在仓里，为什么一场苦寒就会导致百姓冻饿而死？

那才是真正的历史虚无主义。正史里面，单是《秦始皇本纪》记载的，嬴政上位后，就有好几年秦国都发生了饥荒。比如：

(三年)岁大饥。四年……蝗虫从东方来，蔽天。天下疫。百姓内粟千石，拜爵一级。

始皇帝三年，全国大饥荒；四年，蝗灾，瘟疫，国库没粮，国家向百姓卖官鬻爵，只要纳粟一千石，就可得爵位一级。还有。始皇帝十七年，“大饥”；十八年，“大饥”；三十年，“米石千六百”。也就是说，一石米一千六百钱，是正常价格的几十倍。

对于活在如此盛世中的秦朝百姓来说，发愁？那太奢侈了。

后来困在大泽乡的陈涉之所以铤而走险，也是因为绝望，而不是发愁。

作为戍卒，走到这里“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就算不斩，“而戍死者固十六七”(《史记·陈涉世家》)，横竖是个死，不如死痛快点。

就这样，一群向死而生的戍卒，用他们的血肉，在绝望中浇灌出希望之花，让坚不可摧的大秦帝国，哗啦啦如大厦崩塌。

而“苦秦久矣”的天下百姓，从此就“苦尽甘来”了吗？

史料里鲜有民生状况的记载，《史记·陈丞相世家》有意无意地提供了一个可资参考的细节：

高帝南过曲逆，上其城，望见其屋室甚大，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洛阳与是耳。”顾问御史曰：“曲逆户口几何？”对曰：“始秦时三万余户，闲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户。”

汉高帝七年，刘邦从白登之围中脱险后，回长安路上经过曲逆(今河北顺平县)，登上城墙，望见该地豪宅甚多，惊叹道：“太壮观了，我走遍天下，最大的城市只有洛阳跟这里了。”然后又问随行御史，曲逆有多少户口。御史回答，秦时有三万多户，后来兵连祸结，老百姓死的死逃的逃，现在只剩五千多户。

南宋词人刘辰翁读史至此，感叹道：“只曲逆户数，见刘项之消亡，存者六之一，可畏哉！”只从曲逆一地户口数的变化，便可见一场楚汉战争导致人口锐减六分之五，太可怕了。

刘邦对此有何感慨？

一个字都没有。他只是像分蛋糕一样，随手把曲逆封给了白登解围有功的陈平。

这就是政治。

一部二十四史，其实都是政治史。而逃荒、物价暴涨、人口锐减等，则属于人类社会学关注的焦点问题。

真实的历史，有时不在政治记载层面，而在于“存者六之一”这样冷冰冰的社会事实里。人口的消长、流徙，阶层之间的固化或流动，市场的繁荣或衰败……这些新鲜的视角，更有助于我们看穿历史，洞悉社会问题背后的历史真相。

所以，新年第一天，我推荐台大历史系教授梁庚尧的《中国社会史》。该书从社会学的角度，深入浅出，揭示了一个历史真相：每次剧变之前，都有以下七个征兆：

人口锐减与流徙、市场的萎缩与囤货、门第与阶级固化、社会中心开始转移、土地性质的改变与兼并、大型工程不断上马、谣言谶语的盛行。

从社会学角度切入历史，以历史烛照未来，掌握某些先机。

该书的简体版是首次引进，对我这样的历史爱好者来说，这是一本不可多得的提供另类历史坐标的好书，所以第一时间下单，并推荐给同好者。

以下摘录合作方先知书店分享的书评，供参考：

我们今天的历史学有宏观史学和微观史学，但《中国社会史》带来的却是往往被我们忽视的一种“中观视角”，填补了中国历史这一领域的空白。

真实的历史，有时不在帝王的诏书上、公卿的文章中，而存在于许多冷冰冰的社会事实里：人口的消长流徙、阶层变动的逻辑、民间的秩序变迁、市场的繁荣衰败、邪教的滋生蔓延……《中国社会史》正是为我们提供了这样的视角，帮助我们一眼望穿历史的骨骼——洞悉中国历史上社会问题的始末缘由，大厦将倾的前沿征兆。同时，也让我们看清自己生活环境的全貌，找准自己所处的社会坐标，把握自己的命运。

为此，诚挚推荐《中国社会史》，本书的作者梁庚尧教授，生于广东，在台湾大学历史系执教数十年。这本书是他一生学术思考的代表作，简体版更是首次引进中国大陆。长按下图，识别图中的二维码，即可一键收藏（还可在规格中一键选购解剖中国社会十书，含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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